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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行旅图
发表于:2017-03-17 | 分类: 小说
字数统计: 4.3k | 阅读时长: 14分钟 | 阅读量:

关了手机,合上双眼正欲睡去,忽觉有声音飘过耳畔,床似乎在微动。心中产生一个神经质的想法,床上还有他人。为何突然由此想法?熄灯前宿舍里并无他人,就算有人也不会一下子跑到我床上来。稳了稳心神,使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再侧耳听去,那声音似有似无。

一种微微的恐慌涌上心头,人的恐惧大多来自于自己的想象,要想克服恐惧,便要将事情看透彻、搞明白。我决定睁开眼看清楚,闭眼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想到此,我突然睁开眼,整个房间被黑暗充斥着,一缕幽暗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透进来。房间很安静,没有异响,也没有异常,一切都是那么静谧。刚刚的感觉应该是错觉,细想起来自己真够多疑,科学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亏了自己还是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

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恍惚间来到了课堂之上,美术老师正给大家讲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此图大气磅礴,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山,有溪水自山顶倾泻而下,细细大的溪流与雄伟的大山形成鲜明对比,一动一静颇具美感。伴随着老师绘声绘色的描述,我仿佛置身画中,山脚的商队、山顶的丛林、鸟鸣鱼跃,好一番热闹景象。行走在山间,逐渐忘却了自我,忘却了世俗琐事、不悦与烦恼早已随山风远去。我闭目享受着透过树梢洒下的阳光,元神早已出窍,在山川间神游。不知过了多久,我抬头仰望,忽见山顶峭壁处有一人影晃动,此人身材魁梧,着一身黑面红边长袍,脸被帽子遮住,分不清男女,辨不出年纪。他如轻纱般在空中飘来飘去,画风颇为诡异。我长吸一口气,决定爬到山顶看个究竟。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蜀道毕竟有人走动,小路还是有的,蜀道难怕说的是行军难。而此处却是人迹罕见,到处是绝崖峭壁,我脚踩石缝,手抓藤蔓,吃力地向上爬着。山顶的人影时隐时现,我正仰头看去,不料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受到惊吓我左脚踩空,整个人坠落悬崖。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课堂之上,原来刚刚是听得入迷走神了。

课后,约了师兄、师弟和师妹一起去玩,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河边。在学校呆了将近五年,只知道周围有湖,未曾听说还有河。好奇心催促着我们走进河岸,只见河中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热闹非凡,河岸之上是水泥路,靠河的路边摆满了餐桌,不少客人围满了桌子吃喝。桌上摆的是全鱼宴,虽为同一种鱼,却有七八种做法,人们吃着鱼,喝着酒,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河中的人们喜上眉梢,忙忙碌碌,竟是在捉鱼,原来餐桌上摆着的正是这河里捞上来的鱼。看大家玩的热闹,我们三个人也脱了鞋子,撸起裤管争相下到河水之中。这条河并非石子河床,而是沉积了厚厚的淤泥,由于人多,河水早已经被搅浑。真正的是在浑水摸鱼,顾不得脏,我弯腰便向河水中摸去。摸鱼大有讲究,有的鱼喜欢藏在洞中,那就用手堵住洞口,慢慢向里摸去,最后将其堵在角落而得之;有的鱼喜欢藏在石头地下,可以在石头一端放一盆,然后双手从石头另一端的缝隙逐渐向盆的方向将鱼赶过去,鱼便会游到盆中;如果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那就用网捕之。而此河中之鱼,却是容易捉的很,水中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两斤大的黑鲤鱼,人们不需要追赶,只需掏手下去,随便一抓就是一条大鱼。

人们就这样不知疲惫的捉鱼,鱼多了,人们来不及思考要捉多少才够,总想着多捉一条是一条。我捉了许久,感到些许疲劳,不单单是身体上的疲惫,更多的是重复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终究会厌烦。人类不是电脑,也不是机器,不擅长做重复的事情,人类追求的是变化,是丰富多彩,只有机器才追求单调和重复。我爬上岸边,在一张餐桌前坐下,让老板把我刚刚捉的几条鱼做熟,火锅鱼、烤鱼、糖醋鱼、煎鱼等等各种做法。看着这一桌全鱼宴,我莫名的兴奋,叫了一箱啤酒便一个人吃喝起来。师兄和师弟还在河里忙活着,或许是平日里科研工作压力大,难得出来如儿时般疯狂的玩耍,今天他俩玩的格外疯狂,甚至拒绝和我一起吃鱼。师妹玩的累了便告辞回校了,一人独酌本该孤独忧伤,然而我看着满桌的鱼,着了魔一般疯狂啃食起来,整个人如饕餮般根本停不下来。这种鲤鱼与寻常鲤鱼不同,肉质较硬,鱼刺较少,口感并不滑嫩,而是如同木渣般,肉糙而无味。但自从我吃了第一口便根本停不下来,此鱼如同毒品般诱人,不是因为它是美味佳肴,而是人容易对其产生依赖感,看到了便想一直吃下去。我不停地咀嚼着、吞咽着,肚子一点点的鼓胀起来,虽然饱腹感很强烈,可大脑依旧指挥者我伸手去拿,张嘴去咬。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师兄和师弟玩的累了,他俩走到我面前,见我举止异常,硬生生的把我从餐桌上拖了起来,二话不说拉着我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行不多远,一阵恶心感涌到喉咙处,我开始大口的吐起来。起初吐的是一坨坨鱼肉,待到后来胆汁都吐出来了。师兄在旁边埋怨我吃的太多,我已无力解释,只顾吐着。吐到没东西可吐的时候,师弟拿来几个苹果,三个人分着吃了起来,希望水果可以压制心头的恶心感。我们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啃着苹果。师兄和师弟在前面,我一个人在后面,苹果吃了大半,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停车捡起掉落的苹果,见其已经沾满泥土,无法再吃,便蹲下来摇头。未及伤心,只见面前有一元硬币,祸兮福所倚,虽失苹果,却得钱财,哪怕只有一块钱,也是上天的赏赐。我捡起那枚硬币放进口袋,弃车步行,面前是一条小巷,两边均为石头垒起来的老房子,房前各有几块大青石垒起来的台阶,意境颇美。师兄师弟已不见了踪影,我一个人走在小巷中,欣赏着如画般的美景。走着走着,眼睛看到两片黄色物体,竟是两枚五角硬币,我顺手捡起来,心中大喜,今天财运亨通,半小时内竟然捡到两元钱,或许前面还会有更多的硬币等我去捡。想到此我便继续前行,眼睛紧盯地面,生怕漏掉任何一枚硬币。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漫无尽头的巷子一片阴沉,虽然门前零星坐着几个人,气氛却是甚为死寂。面前一位中年妇女坐在青石台阶上,手中前者一条狗链,一只小黑犬趴在地上,一人一狗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中净是空洞,看不到任何生气,瞳孔深邃,见不到底,仿佛地狱般向空气中散发着阴寒之气。我紧靠着对面的墙壁向前挪动,生怕小黑犬上前咬我一口,万一被咬到,怕是要花不少钱打狂犬疫苗。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我走到小黑犬面前时,它突然目漏凶光,向我扑来。我撒腿便跑,幸亏反应及时,免遭毒口。前路注定不平静,一路上猫猫狗狗,无不龇牙咧嘴,欲将我撕碎而后快。此时的我哪里还顾得上搜寻地面上遗落的硬币,趔趔趄趄的向前冲去,终于躲过了那些阿猫阿狗,索兴没有受伤。

夜色如苦茶般浓烈,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是寸步难行,幸亏巷子较窄,我扶着墙摸索前行,不至于迷失方向。行不多久,一团光亮在前方的空气中闪烁,黑暗中的一丝光亮总会给人无尽的希望,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加快脚步朝光亮处奔去。巷子已然到了尽头,那团光亮却依旧在前方,前方便是前方,是以自身为参照物,面前的都可以称之为前方,很多前方被踩在脚步之下变成后方。而那团光亮在前方的前方,似乎是一个只看得见而永远达不到的地方,那个前方是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光亮给人希望,却一次次的让人失望而又不会轻易绝望。走的累了,很想停下来休息,却怕一旦停下来便没有勇气再站起来;很想放弃,却不甘心已经走过的那些路。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煎熬,整个人站在崩溃的边缘,然而想到那些对你充满殷切期望的人们,你便不得不继续前行,是的,是他们的期望拧紧了我们身体上的发条,不论怎样,我们都会继续的走下去,或许还保有一丝灵魂,或许只是机械的运动,结果都是在前行。

我没有放弃,我相信只要方向对,总是可以到达光亮处。上天总是垂帘那些坚毅的人们,我终于走到了那个地方,昏暗的光亮撕裂了黑夜摇曳着,光亮处一位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女子手中拿着一沓红纸递向火焰之中。火焰半死不活的闪动着,照的那位女子脸色越发的蜡黄,她面无表情的烧着纸,见我到来,便起身走到我面前,顺手递上了一沓红纸。她在我耳边低语,让我跟她念咒语,应该是夸赞某位神灵,我心中抵触,虽然接过了红纸,却没有随她一起歌功颂德。见我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虔诚,她愤怒地朝我吼了起来,我被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住了,便把她刚才的咒语重复了一遍,她才又坐回地面继续烧纸去了。我手中还拽着那一沓红纸,还在犹豫是否应该将其烧掉,突然手中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拽向前方,定睛看去,竟然是那些红纸在牵引着我前行,我整个人已经随之飞了起来。一路上,左右两边尽是燃烧的红纸,如同祭奠仪式般诡异,而我的手却无法松开,依旧向前飞行。

许久,手中的红纸化为灰烬,我从空中坠落。待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家门口。虽然不知道为何会一下子从千里之外的学校回到了家里,但家总会让人感到温馨。正欲推门而入,发现门已上锁,未及我做出反应,门竟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家人,却是邻居。回头望去,原来是自己走错了,前面一排的房子才是自己的家,透过后窗看到了家中的父母。老爸手中揉着一块大面团,面团之上斑斑点点,红红绿绿,甚为奇怪。我仔细看去,那些斑斑点点是些细菌霉菌之类的微生物,很显然,这块面是不能够食用了。忽然,院子中飘过一人影,形如《溪山行旅图》中的黑袍人。难道我上课时并非神游,而是真的遇到怪事了?那个黑袍人给我的感觉并非好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诡异气息,但那人目前并没有伤害我,此时尾随我来到家中不知其意欲何为,由于黑帽遮面,又不曾言语我并不能判断其性别,只是看其身材比较魁梧高大,当为男性。黑袍在院子中一晃而过,不知去向,不知是否是我看花眼了或者是幻觉,不管怎么样,我要回家看一下。

我告别了邻居,撒腿跑回家中,却已不见父母的踪影。只见院子中间有一巨坑,坑中有水,不知其深浅。我口渴难耐,便拿起地上的水桶,打了一桶水上来,正欲抱桶畅饮,却见水中有东西在涌动。我将桶踢倒在地,水流干后桶内仍有一物,正是那块面团。我伸手翻动着那块面团,见其在地上蠕动,不久,面团裂开,一条花蛇从中爬出。此蛇太过妖艳,非吉祥之物,父母的消失或与其有关,我顺手拿起院子角落的铁锨,将蛇头铲断。蛇头虽断,但蛇尾仍然在不停地摆动,我摸出腰间佩戴的水果刀,剥去蛇皮,去皮的蛇身晶莹剔透,血管与腹内之物可看得一清二楚。刨开蛇腹,见一竹管,管内有一张红纸,上书四字:一人一元。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晕死过去,想起刚才在路上捡到过两元钱,难不成父母因此而获难?想到此,后悔无比,心想不该贪图小利,因小失大。我赶忙伸手去口袋中摸索刚捡到的三枚硬币,却只摸出三张硬币模样的红纸片,这哪里有硬币,明明就是死人钱啊!

我掏出手机,拨打老爸的电话,铃声沉闷,忽远忽近,寻声找去,我蹲在巨坑边缘,侧耳倾听,确认了老爸手机就在坑中。我到屋里寻到一根麻绳,一端拴在腰上,另一端拴在门框上,然后顺着坑壁慢慢向下滑去。水并不深,水下是一片森林,我落在一棵树梢之上,抬头望去,竟是一片蓝天,而巨坑是天空的一个洞。巨坑联通着两个世界,我爬下树,前行不久,便到了绝壁边缘,瞩目远眺,崖下溪水潺潺,一行商队正在溪畔休息,崖壁间偶尔飞过几只雄鹰,叫声惊吓到正在发呆的老牛。这不正是《溪山行旅图》中的景象吗?难不成此刻我已入画?我所在的崖顶正是黑袍人起初所在的位置,我四处张望,寻了许久却不见其人。

想起刚才在家中看到的那个黑影,我心头一紧,抬头望向天空,却不见那个巨坑,是的,天空闭合了。我被困在画中,而黑袍去了我的世界,这一切都是陷阱。黑袍本是此画画家范宽,当年作此画时耗尽心血,不料在完稿之时被吸入画中,每日在崖顶徘徊,期待有朝一日逃离此画。讲课的美术老师是其后人,那烧红纸的灰衣女子是美术老师请来的巫师,二人合伙诱我上钩,使得我入画换其先人解脱,得以逍遥自在,而我被困于此,无法挣脱,此处是绝壁,我下不去,下面的人也上不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天空中的那个窟窿再次开启,或可逃脱。然而,要等老天开眼,需看天数和命数。而命运往往掌握在自己手中,老天无眼,便凿出一眼!

爬回树梢,拿起腰间水果刀,我一刀一刀的剜下去。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放弃一定会失败,终有一天会拨云见日,跳出此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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